被迫入行

凶车笔记
被迫入行作者:安安小小更新时间:2018-02-11 15:50:28字数:4864

据不完全统计,自上世纪八十年代末至今,中国每年因交通事故报废的车辆约五十万辆。其中,私家轿车约占车辆总数的百分之八十。而在这四十万报废私家车中,有近四成的轿车受损轻微,但多数车主却宁可将其作为报废车处理,也不愿意再驾驶。为什么?

其实原因不外乎三种:一种是车主是土豪,对他们来说,买车就如同买包买表买手机一样,坏了就是旧了,老子就喜欢最好的;第二种情况也很普遍,私家车都是买了全额保险的,车子当废品处理,能得一笔钱不说,保险金也到手了,一举两得;第三种情况就比较特殊了,出了事故,车未毁,人亡了,车子成了凶车,留着不吉利,干脆处理了。

而所谓凶车,其实概念跟凶宅差不多。车主或者乘车人突遭横死,心有不甘,怨气盘踞车中,阴魂不散。阴魂赖着不走,车子不能开,车主当然只好忍痛割爱。

而莫说车主束手无策,报废车回收拆解中心的人员有时对这些凶车也没辙。你要拆,它偏心不让动;你要硬来,它突然松个油门漏个油啥的,车没拆解成,反倒被车拆解了。

一些懂行的人从里头发现了商机,私下联系凶车车主或者拆解中心人员,以超低的价格买进凶车,修修补补,再“洗”走车里的阴魂,转手倒卖出去,赚个差价,也是个来钱快的生计。当然,敢跟鬼怪打交道,除了得有副豹子胆,你还得有些真本事。

如今在江浙一带,明里暗里做凶车生意的,十个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其实早前动过这种念头的人不在少数,而且还有人像模像样开起了回收公司,但要么太过张扬被有关部门查处,要么突遭横祸店毁人亡,反正都没落得个好下场。

怪事多了,人心难免惶惶,也就没多少人敢趟这趟浑水了。

别问我为什么会知道这些,因为我就是做凶车买卖的。

我接手的第一辆凶车并没有卖出去,非但没卖出去,反而差点把命搭进去,但我并不后悔。确切地说,是有苦难言。因为这辆凶车,是我表舅的。

那时我刚被公司炒鱿鱼,成天无所事事,好在老妈及时伸出了援手。她打电话给我,说是托表舅在汽修店给我找了个工作。专业对口,又是熟人,能直接上岗。

我对这个表舅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家有个长得很好看胸脯很丰满的表姐。不过有工作毕竟是好事。当天我就给表舅打了电话。表舅说自己生了重病,在住院,让我自己过去面试,还特别吩咐我带上行李,晚点再去,去早了店里没人。

我当时也没多想,带上面试材料和随行包袱,就乐滋滋地奔了过去。

表舅的汽修店在城北城乡结合部,离干道远,位置又偏,所以很难找。我到的时候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当晚店里没有其他人,只有个自称小季的前台伙计,说自己就是面试官。我见他年纪与我相仿,扎了个小辫儿,额发很长,盖了大半边脸,右耳还打了只耳钉,整个人从头发到脚趾都透着轻佻,当时也没太把他放在眼里。

我把简历递给他,他几乎都没怎么看,就给放到一边了,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既然是饶老板介绍来的,那自然错不了。我对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有些微词,不过当时也不知道这人的底细,就没说什么。小季让我把行李放下,说是带我先熟悉下环境。

汽修店门面不大,维修车间却不小。白花花的日光灯下,是成排的待修汽车和码得高高的轮胎,有几辆车被举升机抬高了,显得有些突兀。右面墙上是一整排商品展柜,包括汽车养护、维修和升级等设备。看来表舅除了修车,还顺带做了些周边生意。

小季边带我在店里转悠边说,汽修工工作时间三班倒,新来的职工没得选,得从夜班做起。看我有些不太情愿,他又补充说,其实夜班相对来说比较轻松,说白了就是守店。只要老板不在,可以随便睡大觉。

我说我读书少你可别骗我,这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上哪睡去。小季一副老油条的嘴脸笑嘻嘻地说,怕个鸟,店里头能睡。

当晚时间过得很快,我俩有一搭没一搭聊了几句,就已经深夜十一点多了。小季起身伸了个懒腰,喊我关上卷帘门,带着我往车间深处走。白花花的日光灯晃得我有些恍惚。小季从储物室里拖出来两张折叠床,喊我帮忙,在一辆旧款的红色雅阁轿车旁铺开。

我见车间尾部两侧的墙面上有两道暗门,知道是两间暗间。其中一间是厕所,另一间是平常用来存货的储物间,问小季干嘛不去储物间睡。小季眯着眼睛说里头东西塞满了,睡不下,也不准备再搭理我,自顾低头铺床了。

我瞥了眼身旁的红色雅阁车。这车虽然是本世纪初第六代的产品,但是擦拭得焕然如新,而且没有明显的损坏痕迹,不像是修理车,当时也没太在意,觉得有可能是车主想要保养或者升级,见小季已经麻利地铺好床,也不客气,把自己扔在折叠床上就想睡觉。

结果小季却跑来凑到我耳边,神秘兮兮地说,晚上无论听到什么声响,可千万别管。

我当时迷迷瞪瞪的,虽然心里疑惑,不过也没当回事儿,胡乱点点头就倒下睡了。

夜里不知道几点,我起身想去解手,感觉头突然胀痛得厉害,眼睛也有些睁不开。我拧开手电,转头发现小季的床上没人,想着估计这家伙尿频,先我一步解手去了。正要去找墙上的电灯开关,却突然听到一阵微弱的呻吟声从身旁的雅阁车里传来。

我一下就激动起来。那呻吟声分明是女孩子的,而且不是受伤发出的那种声音,而是身心愉悦发出的满足和娇喘。那声音既媚惑又娇柔,能让男人浑身的热血蹭地往脑门上涌。

妈的难怪小季这家伙让我别管,原来约了妹子大半夜的玩车震。

那辆红色雅阁伴着女孩气若游丝的媚叫和男人浑浊的喘息在有节奏地起起伏伏。我精虫上脑,决定抓他们一个现行,这活春宫可比看岛国爱情动作片来的真实刺激多了。

我关了手电,猫着腰蹑手蹑脚地靠近,从没想过这种抓包的活儿会那么紧张刺激,心里头跟揣了只小兔子似的扑腾扑腾乱跳。我趴在车窗上,瞪大眼睛往里看,满心希望看到那小子和女孩脸上错愕尴尬的表情。结果看了半天,却什么也没看到。

红色雅阁车里,根本没人。

我一下就清醒了,感觉后背渐渐发凉,而此时雅阁车也停止了震动,车里也没了刚才听到的媚叫。我有些不甘心,拧亮手电绕着车子扫了一圈,甚至连车底都没放过,还是什么都没发现。我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自我安慰说幻觉,刚才一定是幻觉。

小季还是没回来。我打量了一眼纹丝不动的雅阁车。雅阁车隐没在深沉的黑暗里,原本闪亮的大红色此刻竟显得有些黯淡凄厉,越看越像染了血一样。

我知道是自己的恐惧心理在作祟,拍了拍脸颊,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这时候,我却突然又听到啪嗒啪嗒,好似水滴滴落的声音。那声音很轻,但很清楚,仿佛就在耳边。

我皱了皱眉,循着声音的方向慢慢走过去,发现声音还是来自这辆车,而且竟好像是从车身内传出来的。我当时脑子一片空白,虽然心里害怕,但在强烈的好奇心驱使下,居然鬼使神差地再次趴到车窗上,颤抖着用手电去照驾驶室。

透过车窗,我赫然看到驾驶室的正座和副驾上满是鲜血。奇怪的是,这些鲜血竟是流动的,换句话说,这些鲜血是活的。此刻这些鲜血正顺着车座的边沿,汩汩地往下淌。

而我也终于弄清了那个声音的来源——正是鲜血渗进汽车底盘,从底盘钢架的缝隙里流出,汇聚成股,滴落在车底下的地上。

我当时反应过来,怪叫着从雅阁车上弹开,猛地发现自己按在车窗上的双手也沾满了鲜血。再看那辆红色雅阁,车身的颜色明显比之前更艳更浓,浓得发黑。稍微走近些看,就发现根本不是光线昏暗的缘故,而是整辆车仿佛洗淋浴一般,已经完全被鲜血覆盖。

我呆在原地,已经完全吓懵了,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候,车身内突然传来一个女孩凄厉尖锐的惨叫声,但是看不到人。我正犹豫要不要过去,跟着就听到轰的一声巨响,仿佛汽车爆炸一般,震得我耳膜生疼,然后一下子又恢复了平静。

我吓得手电筒都甩出去了,用手捂住强烈起伏的胸口,哆哆嗦嗦地捡起手电,咬咬牙,刚要上前看个究竟,就觉得有只冰冷的手不知何时搭在了我肩膀上。

我以前总爱跟人打架,头脑意识和四肢肌肉都练得相当敏感,当时几乎是下意识地往后就是一记摆肘。身后一声惨叫,跟着就听到小季气急败坏骂人的声音。

我回过头,见小季双手捂着鼻子满脸痛苦站在我身后,突然觉得他前所未有的亲切善良,就差扑上去拥抱他了。

我语无伦次地把刚才看到的景象跟他说了。结果他一副早就料到了的表情,让我先好好平复下心情,然后揉着鼻子,从头到脚把我好好打量了一番,跟着莫名其妙竖起大拇指说,饶老板没选错人,你果然是干这行的不二人选。

我被他弄得有点蒙,忙问究竟怎么回事,你们到底在做什么。小季想了想说,事到如今我也不能再瞒你。饶老板招你进来,可不是让你来修车的。

我当时立马就有种上了贼船的感觉。结果还没反应过来呢,这家伙突然抓着我的手,满脸谄媚地说,以后我就是你的跟班了,孟经理。

我很反感被人糊弄的感觉。那小季是个察言观色的主儿,见我脸色不好,忙拉着我坐下,说这种事不能往明了说,他们也是没办法,才会用这种方式把我拉进来。

小季说,宏远汽车维修店表面看是汽修店,其实更像是报废车回收公司。但是由于公司规模太小,按照法律规定,远远没达到回收公司的经营标准,所以明里不能照回收公司的流程办事,只能暗中接货。而且照小季的说法,这些回收的报废车还有些讲究:

第一, 报废车必须是两年以内的车款,且报废程度不大,这样维修起来不会太麻烦;

第二, 报废车必须是豪车,即便不是豪车,也得是十几万左右的好车,这样才有赚头;

第三, 报废车必须是凶车,而且必须在可“洗”范围内。这点成立了,上面两点才有考虑的意义。

除了报废车的回收有讲究外,小季说,这一行还有几个不成文的规矩,简称“四不”:

一是如果不是特别名贵的凶车,尽量不出远门收货;

二是不免费修车或“洗”车,也就是不做人情买卖;

三是不与卖家发生任何形式的关系如仇恨、相爱、入伙或肉体关系等;

四是不能贪图暴利,通常情况下一次不能同时接手两辆凶车,量力而行。

听小季介绍,近几年,江浙一带像宏远汽车维修店那样,明里修车暗中卖车的店铺不在少数,而且一些店铺之间还有进货渠道上的合作。当然,这里面也是有行情原因的。

这些年,有钱人越来越多,豪车也开始走进寻常百姓生活中。而一些豪车的车主,不愿意低价将质量尚好的报废车交给报废汽车回收拆解中心,而且保险公司出于全额赔付的考虑,也不太愿意看到这样的局面,会从中斡旋,不让车主报废,只让他们拿去维修。

保险公司的压力,加上车主自身不甘的心态,会迫使他们主动与宏远汽修店这样的店铺联系。双方商讨出一个合适的价格,然后成交。

小季说,并不是所有的报废车经过维修工的“妙手”就能“回春”。这些报废车里,有相当一部分是凶车。没有一点驱邪禳灾的本事,凶车里的凶灵是不会让你接近车子的,更别说对它“动刀”了。因此上,虽然倒卖报废车的汽修店在江浙一带数目不小,但真正做凶车生意,而且能做得起来的,实在屈指可数。

宏远汽车维修店八年前就开始涉足凶车行业,也算是这一行的元老了。根基打得早,自然就有一定的规模和人力。别看店面不大,早年风头正劲的时候,从进货、维修,到“洗车”、出货,流水线作业,每条线都有专业团队负责。后来不知怎地引起了工商部门的注意,饶老板不得已精兵简政,只在每条线上留了个把人守着。

我问为什么要把我拉进来。小季笑笑说,有两方面的原因。一是宏源汽车维修店最早是饶国宏和孟致远合伙开的。孟致远出意外走后,饶国宏不忍好友遗孀孤子四处漂泊,所以把我招了进来;二是表舅听说我身上有种特质,能够很好地协助小季完成“洗”车工作——尽管他们当时也不太清楚我这所谓的特质是什么。

起初听到孟致远这个名字,我一时还反应不过来,后来突然想起这是我爸的名字,儿时他拉着我的手去表舅家拜年的场景开始一幕幕在脑海中闪回。我爸在世时,我妈就说他和表舅有些生意上的往来,却没想到他俩竟然合伙做起了凶车生意。

我甚至突然觉得,我妈在给我表舅的联系方式前,一早就知道了他们实际上在做什么。换言之,我妈跟他们,其实是一伙的。

听小季这么说,我觉得挺郁闷的。被他们骗得团团转就不说了,合着招我进来,还不是冲着我的专业能力。小季似乎看出了我的心思,坏笑说你也不用太介怀,白天这儿还是按着汽修店的路子走,你是经理,水平肯定是有的,正好有空带一带那帮小青年。

我说表舅的店开在那么偏僻的地方,上哪招的这么多小工?小季撇撇嘴说都是些就近村落的无业小青年,学了点皮毛就给招进来了,反正工资给得少,干得是好是坏饶老板都不在意,只要别弄出啥大纰漏,就随便这些小青年折腾了。咱俩这块儿,才是肥差。

作者:安安小小

加入书架凶车笔记目录下一章 >>第二章

暂无相关评论,就等你了~